帝国阿拉伯,为什么说阿拉伯被英法出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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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阿拉伯国家有一条笔直的国界线?

比如叙利亚、约旦、伊拉克和沙特阿拉伯之间;

比如沙特阿拉伯、阿曼、阿联酋、也门之间。

从地图上来看,这些笔直的国界线,显然不是由自然地理环境形成,那它们到底是怎么划出来的呢?

历史学家伍里宁(John H. Wuorinen)曾说:

「国与国之间的边界,不论历史学家称之为『民族的』也好,『自然的』也好,或用其他一些说法也好,向来是由战争决定的。」

这些笔直国界线的诞生,不仅与一场战争脱不了干系,而且还跟一个国家的崛起,一个帝国的衰落有关。

这场战争,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这个国家,正是位于阿拉伯半岛中心地带的沙特阿拉伯;

这个帝国,正是曾经统治横跨亚非欧三大区域的奥斯曼帝国。

01.一战中的强权协定

一战后,延续600年的奥斯曼帝国分崩离析,这场变局带来的不仅是惨烈的战争,还掺杂着无数的谎言、交易和阴谋。

一战以前,英国并不愿意奥斯曼帝国瓦解,让其他强国有机可趁,染指中东。

这不是因为中东本身对英国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英国通往最重要的殖民地印度,必须经过中东。

连接英印最快捷的航路,要经过苏伊士运河,所以英国首先要保证这块区域的安全与畅通。

一战爆发后,奥斯曼帝国加入同盟国,对英法俄等协约国宣战。

但还没等战争结束,英法两个国家就先想着胜利后如何瓜分这片肥肉。

1915年11月,英国派出中东问题专家赛克斯(Mark Sykes),法国派出前驻贝鲁特总领事皮科(Francois Georges-Picot),双方开始交涉瓜分方案。

赛克斯是英国的「中东通」;皮科是法国驻中东外交官。图片来源:The Times Of Israel

英国最关注的,还是如何控制苏伊士运河,好让航线顺利通往印度。

法国在黎巴嫩、叙利亚有不少投资和战略部署,对这片地区也是势在必得(关于法国和黎巴嫩的故事,参见《黎巴嫩早已积重难返》)。

在伦敦首相官邸的秘密会议中,赛克斯划出一条斜线,双方一拍即合,默契地瓜分了阿拉伯地区,同时也确立了今天伊拉克、叙利亚、约旦的大致边界。

这条线被称为「赛克斯线」。

1919年,英国外交部备忘录公布的1916年《赛克斯-皮科协定》划分范围。其中,A+B两块区域将为独立的阿拉伯国家,分别由法国和英国控制。需要注意的是,这份地图中,将今黎巴嫩西顿的位置标记错误,正确位置应在利塔尼河以北。图片来源:WIkipedia

只有巴勒斯坦,因为牵涉各方利益太多,英法决定设为中立区,谁都不要去动它。

期间,为了争取到协约国盟友沙俄的支持,英法两国还附加了沙俄在战后所能分得的奥斯曼帝国领土,其首都伊斯坦布尔也给了沙俄。

1916年5月16日,三国的秘密协定签署,这就是臭名昭著的《赛克斯-皮科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

协定的主要内容如下:

(1)奥斯曼帝国解体后,今天的黎巴嫩、叙利亚地区纳入法国的势力范围,伊拉克、约旦、巴勒斯坦部分地区纳入英国的势力范围;

(2)俄国获得伊斯坦布尔、亚美尼亚地区的部分省份,以及东南部一些库尔德领土;

(3)在英法势力范围之内,除两国直接占领区以外,建立一个阿拉伯国家联盟,或独立的阿拉伯国家,分别受英法两国控制;

(4)巴勒斯坦地区的耶路撒冷是圣地,所以应成为国际中立区。

这份划分阿拉伯世界的协定,完全没有阿拉伯人的参与,由于是秘密签署,事后阿拉伯人也不知情。

直到1917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新成立的苏俄政府宣布完全放弃沙俄的帝国主义政策,并公开了协定内容,随即引发轩然大波。

当时的报纸这样形容:「英国人感到尴尬,阿拉伯人感到沮丧,土耳其人(奥斯曼帝国)感到高兴。」

在阿拉伯人眼中,这份协定戳穿了英国与阿拉伯的虚假联盟,这不仅事关英法两国的贪婪,还事关英国违背诺言,背叛盟友。

一战时期,英国为了缓和欧洲战场的局势,极力拉拢阿拉伯人起义,扰乱奥斯曼的后方。

当时阿拉伯人的领袖,是守护伊斯兰两大圣城的侯赛因·本·阿里(Hussein bin Ali)。

奥斯曼帝国也拉拢侯赛因,希望他能支持苏丹的「圣战」。

侯赛因·本·阿里,哈希姆家族成员,曾担任汉志国王,1916年阿拉伯大起义的领袖。图片来源:Great War Blog

侯赛因不满奥斯曼统治,早有独立之心。

不过他明白,加入协约国一方,并不能保证战后就能让阿拉伯地区独立。所以,侯赛因家族在与英国接触时,拟了一份《大马士革草案》(Damascus Protocol),划定了未来阿拉伯国的领土范围。

侯赛因想象中的领土,以北纬37°的叙利亚阿勒颇为北部边界,东达波斯,西至地中海,南抵印度洋,除了一些零星的英国殖民地(比如阿拉伯半岛南端的亚丁)以外,其余都是阿拉伯国。

1921年,英国政府绘制的中东地图。图片来源:Richard Watson

凭借这份《大马士革草案》的愿景,侯赛因和英国驻埃及高级专员麦克马洪(Arthur McMahon)开始了书信来往。

两人的书信后来被称为《侯赛因-麦克马洪协定》(McMahon–Hussein Correspondence)。

1915年8月,麦克马洪在信中对侯赛因承诺,支持「阿拉伯半岛及其居民的独立事业,同时待时机成熟,便承认阿拉伯的哈里发辖地」。

但麦克马洪没有进一步界定清阿拉伯领土的范围,而是以「为时尚早」为由,避而不谈。

英国始终在考虑自己的利益,也需要顾及法国在中东的好处,无法单方面跟阿拉伯人谈死条件。给一个模糊的承诺,还能把阿拉伯人从奥斯曼帝国那边拉拢过来,「为我所用」。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侯赛因能否代表全体阿拉伯人。

虽然侯赛因是圣城守护者,宗教地位仅次于作为哈里发的奥斯曼帝国苏丹,但当时的阿拉伯半岛上,大大小小的酋长国分立,并没有完全凝聚在他的麾下,而且内志(今沙特阿拉伯)的伊本·沙特(Ibn Saud)也有统一半岛的打算。

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都受到英国的扶植。

在英国的虚以蛇委下,侯赛因还是被老牌殖民帝国出卖了。

没过多久,英国就和法国秘密协定,瓜分中东。侯赛因的核心主张,压根没被英法两国当回事。

在《赛克斯-皮科协定》中,唯一清晰提到侯赛因的领土方案,是英法在巴勒斯坦的归属问题上,要和俄国以及麦加谢里夫(也就是侯赛因)共同商定。

尽管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侯赛因不得不搁置了这个问题,因为奥斯曼帝国对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打压越来越重,起义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就在《赛克斯-皮科协定》秘密签订后不久,1916年6月,阿拉伯大起义爆发,侯赛因宣布圣城所在的汉志地区独立。

这场起义名义上由侯赛因领导,英国军官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其中,最著名的无疑是「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了,他带领阿拉伯起义军攻城略地,在半岛沙漠中留下了传奇的身影。

身着阿拉伯传统服装的劳伦斯(左)。1962年,劳伦斯的事迹被拍成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由英国导演大卫·利恩执导,获得多项奥斯卡金像奖。图片来源:Aramco World

阿拉伯大起义牵制了奥斯曼帝国军队进攻协约国的攻势,英军和阿拉伯起义军一步步反攻,占领了绝大部分中东地区。

但是,阿拉伯人的牺牲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赛克斯-皮科协定》被苏俄曝光后,当时的奥斯曼帝国军官杰马尔帕夏(Djemal Pasha)嘲讽侯赛因说:

「倘若他(侯赛因)所谓的独立梦想有实现的可能,哪怕非常渺小,我都能理解汉志起义背后的部分缘由。然而英国人真正的企图已经败露:他们居心叵测,没过多久就露了馅。谢里夫侯赛因以伊斯兰哈里发授予他的尊严来换取受英国奴役的耻辱。事到如今,他是咎由自取。」

紧接着,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Arthur Balfour)发表的《贝尔福宣言》也被公开,英国支持犹太人回归巴勒斯坦地区。

实际上,这份宣言和《侯赛因—麦克马洪协定》一样,更多地充当了牵制战争局势的筹码。

在当时,西方世界的犹太人拥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英国试图通过拉拢犹太人,来获得战争中更多的主动权(关于犹太人建国运动,参见《为什么犹太人总受迫害?》)。

《贝尔福宣言》里并没有直接提出要支持犹太人建国,而是用了一个模糊的字眼:「民族之家」(national home)。

起草《赛克斯—皮科协定》的赛克斯,同时也是《贝尔福宣言》的支持者,他甚至却不觉得,两份文件之间有什么矛盾。

但在阿拉伯人看来,英国人在《赛克斯—皮科协定》已经背叛了一次,结果连这份背叛阿拉伯人的协定里所许下的关于巴勒斯坦建立中立区的承诺,英国人也不遵守,又一次背叛,把巴勒斯坦交给了外人。

阿拉伯人遭遇了英国人的双重背叛。

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里,劳伦斯得知《赛克斯-皮科协定》的签署后,替阿拉伯人发声,抨击英法政客的行径。图片来源:《阿拉伯的劳伦斯》剧照

面对阿拉伯人的质问,英国立即重申了对阿拉伯人的立场:「一旦时机成熟,阿拉伯民族便应充分享有建立国家的机会」。

依然是空洞的外交辞令,没有具体的领土划界协商。

但起义已久的侯赛因,已经无法重回奥斯曼帝国的怀抱了,只能寄希望于英国在战后会遵守承诺。

一战结束后,1919年1月,在巴黎和会上,侯赛因之子费萨尔提交了阿拉伯独立的主张,要求在大叙利亚地区与汉志建立独立自主的阿拉伯王国。

因为已经知晓英法在战争时期的瓜分协议,再加上英国对犹太人建国的承诺,费萨尔知道,主张不能过于激烈。

他提出,巴勒斯坦的归属可以再斟酌协商;英国可以暂时接管伊拉克所在的美索布达米亚平原,过渡期之后,再并入阿拉伯王国。

可英国为了保证自身的利益,必须争得法国的支持。在法国和阿拉伯之间,英国最终还是选择了法国。

1919年11月,英军从叙利亚撤出,将其交给了法国。费萨尔仍不甘心,1920年3月,他宣布叙利亚独立,自己担任国王。

然而很快,法国军队来到叙利亚接管,赶走了费萨尔。

此前,在汉志的侯赛因宣称自己为「阿拉伯之王」,但没有得到英国的承认。而且由于他不支持《贝尔福宣言》,连带失去了英国的军事保护,临时性的战时同盟瓦解了。

而汉志的邻居内志,曾与英国缔结正式条约,盟友关系更为牢固。伊本·沙特意图统一阿拉伯半岛,对圣城虎视眈眈。

1925年,内志军队占领汉志,侯赛因被迫流亡。

不过,英国也没有打算完全背弃诺言,加上1920年伊拉克发生起义,英国决定赋予其势力范围内形式上的独立。

1921年3月,在英国殖民地大臣丘吉尔的主导下,侯赛因的二子和三子,分别担任约旦和伊拉克的国王。

不过,英国依然通过军事驻守加以控制。

侯赛因的三个儿子。图片来源:The Online Museum of Syrian History

《赛克斯-皮科协定》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划定了今天伊、叙两国的大致边界,但这份协定的划分范围并不包括阿拉伯半岛,也不包括今天的土耳其。

奠定中东版图的因素,除了一战,还有来自沙特阿拉伯的崛起、扩张与统一。

02.沙特阿拉伯的崛起

殖民时代以前,阿拉伯半岛游牧民族移居游动,部落之间并没有明确的边界。

山高皇帝远,这些部落名义上认奥斯曼帝国为宗主国,其实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沙特家族曾在19世纪两次建国,一度雄踞半岛,与埃及、奥斯曼帝国对抗。

然而,由于沙特家族内部频频发生内讧,王位继承矛盾重重,两次建国没能持续多久就衰落了。

1892年,内志第二王国被拉希德家族建立的舍迈尔山酋长国所灭,两座圣城麦加和麦地那也被夺走。

沙特家族建立的内志第一、二王国范围。图片来源:Ameen Mohammad

流亡科威特的沙特家族,一直立志要复国。

到了20世纪,沙特家族新一代的强人领袖,伊本·沙特登上了政治舞台。

1901年,年仅21岁的伊本·沙特带着40人的突击队,日夜兼程数月,在1902年1月的一个黑夜偷袭利雅得,斩杀当地总督后,成功夺回了旧都。

他所建立的内志第三王国,就是今天沙特阿拉伯的前身。

伊本·沙特与英国的高级官员考克斯。伊本·沙特曾带领自己的部落,占领了伊斯兰教的圣城麦加和麦地那。图片来源:Mondoweiss

内志第三王国建立后,伊本·沙特吸取了前面两次王国的经验教训,确定了他将王位传给儿子,从第二代国王开始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

从1910年代开始,伊本·沙特与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的瓦哈比派结成紧密的政治-宗教同盟关系,联手推行「伊赫万」运动,号召游牧部落走出沙漠,定居下来修行,以此稳固自己的统治,也由此确立了瓦哈比派在宗教上的绝对权威。

稳定了内部局势,伊本·沙特开始了统一阿拉伯半岛的计划。

伊本·沙特首先进攻自己的宿敌,舍迈尔山酋长国的拉希德家族,准备夺回之前丢失的土地。

在1906年的一场恶斗中,拉希德家族首领战死。

此后,舍迈尔山酋长国逐渐衰落,再加上其靠山奥斯曼帝国式微,最终,舍迈尔山在1921年被沙特吞并。

1913年,伊本·沙特趁奥斯曼帝国与英国谈判划界之际,趁机侵占了波斯湾沿海的哈萨绿洲,由此获得了半岛东部的出海口。

一战时期,由于阿拉伯人有共同的敌人奥斯曼帝国,伊本·沙特为了与受英国保护的酋长国,以及汉志的侯赛因保持关系,暂时停止了吞并的步伐。

不过,战争一结束,阿拉伯半岛内部的硝烟又起来了。

1918年,内志与汉志爆发第一次战争。内志屡战屡胜,汉志属地望风而降,当伊本·沙特集结部队准备吞并汉志时,英国出面制止,才保住了汉志不至于灭亡。

到了1925年,汉志的哈希姆家族失去人心,加上英国的支持,内志军队终于征服了汉志全境,攻入圣城。

伊本·沙特成为内志-汉志国王。

在半岛西部,伊本·沙特还觊觎受英国保护的科威特。他宣布,科威特也是内志的一部分,双方在1919年爆发了战争。

在英国的干预下,吞并未成,伊本·沙特对科威特进行了封锁。

1922年,英国与内志谈判签署了《乌卡尔议定书》(Uqair Protocol of 1922),科威特失去了三分之二以上的领土,勉强没被沙特完全吞并。

这份议定书分别在内志-伊拉克边界、内志-科威特边界设立中立区,在中立区,双方都能主张权利。

《乌卡尔议定书》所划分的边界。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二战结束后,独立的伊拉克与科威特,又分别与沙特重新谈判,重划边界,取消了中立区。

伊本·沙特的统一攻势,势不可挡,但这不意味着他只会硬碰硬,在面对强硬的对手时,他也会通过谈判妥协,不至于四面树敌。

比如,1925年12月,内志与英国谈判,签订《哈德条约》,尽管这是英国胁迫伊本·沙特,让他把连接内志和叙利亚的草原走廊给了约旦,他也同意了。

最终,在伊本·沙特远交近攻的策略之下,他与英国在1927年签订《吉达条约》,宣布独立建国,沙特阿拉伯即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关于伊本·沙特的家族故事,参见《MBS,翻手为云覆手雨》)。

此后,在1932年,沙特阿拉伯在统一半岛上大大小小的部落后,宣告了自己的统一大业完成。

统一后的沙特阿拉伯,又与英国签订了《塔伊夫条约》(Taif Agreement),放弃吞并也门和周边地区。

当然,作为政治交换,沙特也从中获取了不少争议领土。

之后的沙特阿拉伯,还和约旦进行了领土交换。

一战后,英国以约旦河为界,将这片区域分成了两部分,约旦河以西是巴勒斯坦地区;以东是外约旦酋长国,国王为侯赛因的次子阿卜杜拉。

众所周知,阿拉伯世界反对犹太人建国,约旦河西岸的土地十分敏感,冲突不断。

这种形势下,约旦能指望的出海口就只有亚喀巴。而亚喀巴以西就是以色列,以南紧挨着沙特阿拉伯,毫无缓冲。

当时的沙特阿拉伯已经是石油国家,而约旦一穷二白,既无石油,还得靠进口维持生计。

于是,约旦和沙特阿拉伯在1965年达成协定,两国互换领土。

沙特将亚喀巴南部的一小块土地,以及内陆的6000平方千米土地换给约旦;约旦则换了7000平方千米的内陆土地给沙特。

这就是约旦和沙特的国界,之所以如此笔直的原因。

此后,尽管沙特边境争端依然存在,但国界基本确立。

沙特立国,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今天的阿拉伯半岛的国界。

但如果没有奥斯曼帝国,则不会有今天的阿拉伯世界。

奥斯曼帝国,如同一艘漏水的邮轮,在沉没之前,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衰落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奥斯曼帝国与殖民帝国签订了许多不平等条约,这些条约不仅最后压垮了整个帝国,而且奠定了今天阿拉伯半岛南部和土耳其的大致国界。

03.奥斯曼帝国的衰亡

1913年,奥斯曼帝国与英国签订协议,即《奥斯曼-盎格鲁条约》(Anglo-Ottoman Convention of 1913),被迫将波斯湾、科威特、卡塔尔、巴林等海湾地区的管辖权让予英国。

这份条约里,还划了一条笔直的「蓝线」(The Blue Line),从卡塔尔半岛以西的扎胡尼亚岛向南延伸,止于鲁布哈利的沙漠腹地,将内志与卡塔尔分开,作为奥斯曼帝国在半岛的最东端界线。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内志的伊本·沙特,虽然在半岛横冲直撞四处征战,依然在口头上承认奥斯曼帝国的宗主国地位。

1914年,一战爆发前夕,奥斯曼与英国在「蓝线」的基础上,增加了一条「紫线」(The Violet Line),划出了奥斯曼帝国的最南端。

而在阿拉伯半岛西南端,是1903-1904年两国划定的英国殖民地亚丁。

「蓝线」与「紫线」相接,将阿拉伯半岛一分为二,划分了奥斯曼与英国的势力范围。

奥斯曼帝国在一战中战败后,原本属于奥斯曼的也门酋长国独立。但原来划定的这些界线,并没有失去效力,还成了英国、也门、沙特谈判的依据。

这些条约及界线交错复杂,不过大致与今天沙特与阿联酋、阿曼、也门边界重叠。

在奥斯曼帝国的核心区域,土耳其人聚居的安纳托利亚半岛,边界的争端更是激烈。

一战中,不仅是英、法想要瓜分奥斯曼,周边的希腊、沙俄、意大利也想分一杯羹。

1920年,协约国在意大利召开圣雷莫会议 (San Remo conference),讨论奥斯曼帝国领土托管的问题。

决议将巴勒斯坦地区(包括约旦)、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划为国联托管地,其托管权力转移到协约国的大国,也即英国与法国。

1920年,圣雷莫会议上的各国元首及代表。照片中前排分别为日本代表松井庆四郎、英国首相劳合·乔治、法国总统米勒兰、意大利首相尼蒂。图片来源:Wikipedia

也就是说,英法此前秘密的《赛克斯-皮科协定》,通过这次会议,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

不仅如此,英国还接管了巴勒斯坦地区,这更有利于推行之前的《贝尔福宣言》。

然而,在会议召开前不久,侯赛因的三子费萨尔在叙利亚建国称王。法国自然不承认,在1920年7月出兵叙利亚,推翻了费萨尔政权。

除了阿拉伯地区,1920年8月,协约国与奥斯曼签订了《塞佛尔条约》,对帝国其他地区也做了瓜分,并企图彻底瓦解奥斯曼帝国发动战争的能力。

其中,黑海与地中海之间的海域(包括博斯普鲁斯海峡、达达尼尔海峡和马尔马拉海)由国际控制;

安纳托利亚半岛东部被一分为二,分别由亚美尼亚人和库尔德人支配。

这时,亚美尼亚独立建国,库尔德也获得了自治权,如果库尔德人愿意,也可独立建国。

安纳托利亚半岛西部,希腊拿到了爱琴海诸岛以及大片土地,西南靠近地中海的区域,分给了法国和意大利,只给奥斯曼帝国留下了中部一小片贫瘠的土地。

就连当时的首都伊斯坦布尔,也是以奥斯曼政府信守《塞佛尔条约》为条件,才能守住。

另外,奥斯曼帝国军队不能超过5万人,现有军队要就地解除武装。奥斯曼帝国还失去了经济、财政、法律等各方面的自主权。

面对霸道的协约国,已经气息奄奄的奥斯曼帝国,根本无力回击。

条约签订后,希腊自西部进入安纳托尼亚半岛,法国和亚美尼亚亦分别自南、东两面进入半岛,意大利部队在地中海港口登陆。

面对亡国的危险,以凯末尔为代表的土耳其民族主义者奋起反抗,他们坚决不承认《塞佛尔条约》,并对懦弱的奥斯曼帝国政府彻底失去信心。

凯末尔原本代表帝国去解除地方武装,结果决定抗命,对军队进行了整编和扩大,提高训练和装备水平,并训练成一支强硬的民族主义军队,而且获得苏俄的支持。

1922年,在凯末尔的带领下,土耳其军队成功抵挡住了法国、希腊、亚美尼亚的入侵。

这一年10月11日,土耳其与希腊签订停战协议后,土耳其大国民议会在11月1日投票,废除奥斯曼苏丹制。

至此,奥斯曼帝国正式灭亡。

奥斯曼帝国覆灭后,新生的土耳其拒绝《塞佛尔条约》,并与协约国重新召开会议。土耳其代表们积极奔走,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最后,土耳其和协约国签署了《洛桑条约》。

1923年《洛桑条约》签署现场,土耳其的独立地位正式获得西方各国承认。图片来源:TRT

《洛桑条约》是跟一战有关的最后一项条约,协约国承认了土耳其的独立,土耳其也最终放弃了阿拉伯的领土以及塞浦路斯(关于塞浦路与奥斯曼帝国的恩恩怨怨,参见《一座小岛,在大国之间挣扎喘息》),同时也否决了库尔德的自治(关于库尔德人与土耳其的往事,参见《库尔德人能独立吗?》)。

安纳托利亚半岛全部保住了,土耳其的现代疆域基本确定。

可以说,现代土耳其的边界,是民族主义者用鲜血,从列强手中夺回来的。

美国历史学家尤金·罗根(Eugene Rogan)在《奥斯曼帝国的衰亡》中曾说:

「一战后的和约谈判牵扯利益之广,对帝国来说是前所未有。一边是战胜方的主张,一边是土耳其民族主义者的要求,奥斯曼政府被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与其说是因为一战惨败,还不如说是和约条款最终导致奥斯曼帝国的毁灭。」

奥斯曼帝国没有死于一战,却死于外部列强与内部民族主义者的较量之中,令人唏嘘。

04.殖民主义的幽魂

与英法秘密协定、沙特的崛起,以及奥斯曼衰亡这三个因素相比,其他关于中东边界的事情就显得简单许多。

比如1926年,英国、土耳其、伊拉克签订条约,确认了现有的土、伊边界;

1932年,伊拉克与约旦划定了两国边界;

1933年,国联划界委员会完成了伊拉克与叙利亚边界的划分,不过基本上采用了《赛克斯-皮科协定》的边界。

可以看出,不管是因为沙特,还是奥斯曼帝国,中东边界的划分都深受殖民时代的影响。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赛克斯-皮科协定》不仅是某一段具体的边界划分,更是殖民者在阿拉伯世界彰显力量与存在感的象征。

在一百多年时间里,中东可谓饱尝了殖民国家留下的「苦果」。

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的战争、黎巴嫩内战、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等等,其原因,都能追溯到一战前后那段划界争端。

而库尔德人,最终还是没能自治独立。如今,他们散布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四国,既无法获得应有的政治权利,在这四个国家动荡不安的局势里,也饱受打压排挤。

2016年,叙利亚库尔德武装在剿灭ISIS的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却因为无法建国,始终与叙利亚政府处于紧张关系。图片来源:Reuters

对此,罗根在《奥斯曼帝国的衰亡》中,还这样说到:

「倘若当时欧洲各国有意建立一个稳定的中东,它们便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划定边界。」

殖民时代的战争塑造了中东的边界。

到了今天,殖民时代虽然早已远去,但殖民主义留下的心理阴影并没有随之消逝,而是如幽魂一般,仍盘踞在中东边界的上空。

「这是阿拉伯人民永远不会忘记的历史,因为他们认为这与他们今天面临的问题直接相关。」 ——罗根《奥斯曼帝国的衰亡》

正因为如此,打着民族与宗教旗号的泛阿拉伯主义、泛伊斯兰主义,都可以用《赛克斯-皮科协定》作为由头,不断挑起冲突(关于泛阿拉伯主义对中东的影响,参见《阿拉伯之春十年后,无人庆祝》)。

比如,1950年代,埃及总统纳赛尔提出泛阿拉伯主义,呼吁阿拉伯世界统一,推翻殖民国家订立的这些边界。

数年前的伊斯兰国(ISIS),宣布在叙利亚北部至伊拉克之间建立哈里发国,其目的之一,也是撕毁《赛克斯—皮科协定》。

2014年6月,伊斯兰国武装攻入伊拉克北部的摩苏尔后,发布了一段名为《赛克斯-皮科的终结》(The End of Sykes-Picot)的视频,旁白解释说:

「ISIS正在打破殖民者强加给中东的边界。」

视频画面显示,运土工正在碾过一条曾标志伊拉克和叙利亚两国分裂的道路。

2014年6月,ISIS发布了一段名为「赛克斯·皮科的终结」(The End of Sykes-Picot)的视频。图片来源:Global Risk Insights

但不管是泛阿拉伯主义,还是泛伊斯兰主义,这些尝试,最终都失败了。

阿拉伯人在鞭笞殖民主义罪行的同时,也将殖民主义的心理阴影埋得更深,嵌入了灵魂血肉。

不管是打着民族还是宗教的旗号,阿拉伯人始终无法被单一力量所吸引、凝聚。

不同的种族、信仰、政治,总能创造出不同的身份认同,进而对周围的人拔刀相向,这也是中东国家难以拥有现代国家治理能力的原因。

华盛顿中东政策研究所的研究员塔布勒(Andrew J. Tabler),以约旦和叙利亚为例,指出了中东纷乱的根结所在:

「与其说该区域的问题是『错误的』或『人为的』边界造成的,不如说是治理和领导不力造成的。该地区最『人工』的国家——约旦——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现良好,一部分原因正是突出的治理能力; 而叙利亚,几个世纪以来,由于其领导人未能透过『宗派之树』看到『国家森林』,所以总会出现各种方式的小区域、小规模纷争。」

如果回到一百年前,中东国家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比这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一百年后的今天,它们如何才能真正在国界线旁握手言和?

曾经,禁锢阿拉伯人的是殖民帝国;

如今,禁锢阿拉伯人的,却是自己。